先生帮我选择人生路
苗 在 芳

　　赵征溶老师通过长途电话提醒我，今年是母校老教导主任邰让之先生诞辰90周年，一个缅怀这位教育老前辈的纪念会将在家乡举行，我眼前一下子重现邰先生深度近视眼镜后面总是温和亲切的眼神。这个眼神曾经温暖过我的心，启示过我的路。我愿在这样的场合，追忆一段邰先生心系学生、坦荡无私的小故事，表达我对他永久的怀念和感激。
　　说起来，已是半个世纪前的事了。1958年，我读高中一年级，“大跃进”正席卷全国。县城有线广播大喇叭里天天播出工农业出高产的消息，各行各业放卫星，一个比一个高。人心被鼓起来了，干什么都一呼而应、一拥而上。学生也不例外，响应党号召，抛开书本，走出教室，自制小高炉炼铁，自做砖坯砌猪圈，深翻种麦割稻，打理试验田。口号是“风里浪里炼红心”，“政治挂帅，又红又专”。我自己原本是钻书本的，此时也心气浮躁，不思学习，觉得少动脑、多动手，轰轰烈烈有意思。又在学校体操队数上名，日子过得很开心。
　　一天学校通知我，扬州体校决定抽调吴其杰同学和我接受体操专业培训，目标职业运动员。给两周时间做准备，离家去报到。我兴奋不已，对另样的新鲜充满好奇和跃跃欲试，便不加思索表示听从组织安排，需要到哪里就去那里。父母亲获悉这一消息，没有干涉，姐姐却一脸阴沉，批评我草率放弃读高中、考大学的初衷，是幼稚、鲁莽。
　　姐姐是我们家五兄弟姊妹的老大，从小就勤奋好学，年年成绩全优。只是因家境贫寒，她在小学毕业后就考进师范，早早当上老师，帮助父母支撑家庭。其后一面工作，一面参加函授，才完成大专学业。我上高中时，她已是县广播站的播音员兼编辑。她常常遗憾自己没有接受正规大学教育，时时叮咛弟妹立志攀登知识高峰。为了给我创造良好的学习条件，她让我住进她在广播站的宿舍，因为那里从不会断电，我可以独自安静地上晚自习。我心里明白，大姐在我的身上寄托着她的大学梦想。
　　她苦口婆心，陪我度过几个不眠之夜，劝我继续走升学的路。我狂热的脑袋渐渐冷却，懂得这关系到我人生的转折，不能不经意、拿它当儿戏。但因为已一口应承，再反悔会丢自尊，更会被看作思想落后，在学校抬不起头。为难之际，大姐找到了邰先生。邰先生十分惋惜一个优秀的学生放弃学业，认为学生报效祖国道路多端，看眼前更要看长远。我虽全面发展，最强项不是体能而是智力，他支持大姐帮我拐弯。邰先生的坦言和指教，使大姐有了支撑，她继续和风细雨开导我，使我鼓起勇气收回承诺、重申升学意愿。
　　不出所料，马上招来一阵风暴，在吴其杰同学赴扬州前几天，高一团支部组织全班对我进行了两个下午的大批判。一夜之间，我成了“追逐名利”、“只专不红”、“资产阶级个人主义”的典型，交待思想滑坡的主观原因，查找出身小商家庭的阶级根源，写检讨、作汇报，最后被撤销团支委、校黑板报编委职务，以观后效。
　　风暴过去，我心里却有不明的委屈，不服气自己如此糟糕。正处灰溜溜的低谷中，邰先生找到了我。那天放学之后，在他的办公室里，他和我促膝谈心，了解我的想法和情绪，是师，是长，如父，如友，我禁不住伤心地哭泣。邰先生一言不语，静静地听我倾诉，他深度近视眼镜后温暖关切的眼神刻到了我心里。待我恢复平静，他要我记住，第一，人生道路从来不是平铺直叙，遇到沟坎不但要善于跨越，还要完善自我，当务之急是找回自信。第二，言志而重行，以更优异的学业证明自己。邰先生自信自强的教导成了我一生的座右铭。
　　如邰先生所望，我很快找回了自我。高中毕业时，保考（即需要参加高考的保送）南京大学外文系法国语言文学专业。亦如邰先生所判断，我的体能并不是强项，在大学的日子里，我虽仍是校体操队员，但连达二流水平都很费劲。时值“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学习解放军”，各行各业提倡郭兴福教学法，大练基本功。于是学外语的多记一个单词，都是落实“政治第一”。我成绩优异，二年级时就被国务院外事办公室内定重点培养对象。大学毕业后，以外语为工具，国内国外38年，欣慰祖国外交战线成功推进有自己绵薄的努力。退休后也不赋闲，2008奥运仍有我作为志愿者的语言服务。
　　每当我回首中学时代这段情节，都会想起邰先生，庆幸自己得到了他的恩惠。都会有一种特别的感动，感动他的真知远见，正直无私，不随波逐流，感动他以慈父般的爱心呵护学子、教我们生活的真谛。
　　邰先生精神不死！


【作者简介】    苗在芳，江苏宝应县人，1960年宝应中学高中毕业，1965年南京大学外文系毕业；曾在中国外文出版事业局接受培训；先后在亚非新闻工作者协会书记处、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从事民间外交；曾任纽约中国驻联合国一等秘书，中国驻加拿大使馆司级参赞。2003年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