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麟德:文章自得方为贵
时间:2009-2-16 16:51:56 字体大小[ ]

文章自得方为贵
——与翔宇教育集团青年教师谈笔耕的苦乐
陈麟德

  往事如烟,岁月如流,在三尺讲台上消磨了四十个春花秋月业已息影教坛十余年之久,免不了要回首雪泥上留下的鸿爪。我所走过的道路是崎岖曲折的,也是耐人寻味的。
  记得初为人师不久,我就觉察到,作为一名教师,不仅要把课讲好,还要不断地读书、练笔。清人唐彪云:“学人只喜多读文章,不喜多做文章,不知多读乃借人之工夫,多做乃切实求己工夫,其益相去远也”。于是,我便挤时间读书、练笔,跟书卷笔墨结下了不解之缘。芸窗人静,青灯夜读,乐在其中矣。教学之余,我总要“爬爬格子”。我不敢染指文艺作品,我知道没有那份才气与灵感。我立定脚跟,主要写论文,辅之以涉笔成趣的随笔杂感。但寄出的文稿好似泥牛入海,杳无音讯。虽然也侥幸发表过几篇,然而偶然性太大。中式者鲜,璧还者多,大都做的无用功。即使这样,我丝毫也没气馁,“爬格子”的兴趣却与日俱增。在风云变换的浩劫前夕,我还在《文汇报》《新华日报》上发表了两篇文章,参加《海瑞罢官》的讨论,为此险遭罹难。浩劫十年,几废笔墨,有“十年生死两茫茫”之叹。拨乱反正后,广大教师如当春草木,回苏有望,我才深深感到自己的存在和价值。十年浩劫,夺走了我一生中最美好、最珍贵的时光,令人痛定思痛。“拙因知事少,老悔读书迟”。于是我“扑到书籍上,像饥饿的人扑到面包上一样”。从1979年我在《江苏教育(中学版)》发表《从一则灯谜所想起的》开始,在搞好教学工作的同时,行有余力,则以属文。我服膺京剧名家关肃霜提出的练功三部曲、六字诀——热爱、有瘾、入迷。我如醉如痴,笔耕不辍,乐此不疲,老而弥坚。我不仅结合教学,撰写教育、教学方面的论文,还开阔视野,涉足于学术领域。徐悲鸿说得好:“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我坚持在学术研究上决不拾人牙慧,我要“阐前人之已发,扩前人之未发”(刘熙载:《艺概》)。质言之,“文章自得方为贵”(金•王若虚:《论诗诗》),“不看心源傍古人”(唐•元稹:《酬孝甫见赠十首》)。
  多年来,我把读书、写作当作生活的第一需要,无时或间。漫长的教学生涯虽使我“满鬓清霜残雪”,然而百花园中目耕、舌耕、笔耕的乐趣却使我陶醉,我尽情地享受自己呕心沥血拼搏得来的欢乐,竟不知老之将至。退休之前,我主要写与教育、教学有关的论文,大都在教育报刊、高校学报和专业教学杂志上发表;退休以后,则拓宽渠道,着重写学术方面的论文。我曾在《炎黄春秋》、《中国文化研究》、《清华大学学报(社科版)》、《上海大学学报(社科版)》、《文史知识》、《社会科学战线》、《江海学刊》、《东南文化》等国家核心期刊发表多篇论文,其中有些论文为《人大复印报刊资料》全文转载。1999年秋,在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论文专集——《幽寒集》,曾连续获泰州市第二届至第六届哲学、社会科学优秀 成果奖,奖金逾万。多年来,我还喜欢结合二十四史中历史名人的嘉言懿行,针砭时弊,在《中国监察》、《浪淘沙》、《廉政》等党刊上发表过《官到能贫才是清》、《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不知何苦食鸡豚》等杂文。甚至看了《法门寺》,我还在《中国京剧》上发表了《从贾桂索贿谈起》。自勉、自遣、自解、自娱、自慰,其乐也无涯。特别使我难忘的是,拙作《试论古代书籍中评赞和序言的作用》获1989年江苏省优秀历史教学研究论文特等奖,《有感于〈征母启示〉》获《四川日报》征文奖,中央 广播电视大学把我发表在《扬州师范学院学报》上的《宗臣和他的〈报刘一丈书〉》简入北大出版的《中国古代文学学习指导(下)》,作为全国电大学员的参考论文。
  我以为,成功的真正秘诀是兴趣。产生兴趣后,便不以为苦,而以为乐。陆放翁有诗云:“白发无情侵老境,青灯有味似儿时”。我年逾古稀,才品尝出书中香,看清了笔底花。
  如何撰写论文?我觉得文贵新、贵精、贵珍,也就是说,观点上要有新意,能言人之所欲言而不能言、不敢言,材料上要有新发现,能掌握别人不易掌握的罕见资料。当然理论上有深度,方法上有新探索,也是不容忽视的。
  第一,博观约取,厚积薄发,不失时机地摘抄、整理资料,不惜代价猎取难得的材料。我数十年如一日,持之以恒,广泛涉猎书报杂志,择要记入笔记本,然后制成卡片,分门别类,便于翻检。即使羁旅行役之时,也不忘抄录楹联、碑刻。二十多年前,我去苏州天平山游览,并未好好欣赏天平三绝——枫红、泉清、石怪——奇景,却一字不漏地抄录了《重修范文正公忠烈庙记》碑文。后来,我以《范仲淹爱民惠政初探》为题,撰文纪念范文正公诞生一千周年。此文得以发表,主要靠这篇正史上不载、野史上不录、不到天平山就得不到的资料。我在撰写《千姿百态风格各异的两束画卷——读“两游”(《游褒禅山记》、《游黄山记》)札记》一文时,发现有王荆公《游褒禅山记》问世后,花山竟出有三:一为安徽含山县北,二为江苏高淳县东南,三为江苏句容县北六十里。为了阐幽发微,我与含山县中学语文组、高淳县中学语文组、句容县教师进修学校语文组一一联系,请他们提供资料,然后归真反璞,得出比较可信的结论。有时为了查抄或复印地方志上的资料作为佐证,辗转托人,务求必得,耗资之巨,在所不惜。
  第二,因人制宜,驾轻就熟,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和专长,写自己熟悉的东西。我读的历史专业,尔后改教语文,文史不分家,我以己之长,补己之短。我写历史论文,往往以文论史;写文学论文,则常常以史说文。我发表过的二十多篇文章赏析,其作者在正史上均有传。例如《赤诚充之文内 深情溢于言表——读诸葛亮〈出师表〉》、《笔传青史千秋著 誉满文坛两檄文——〈为袁绍檄豫州〉与〈代李敬业以武后临朝移诸郡县檄〉浅较》、《恩威并施 情义同伸——〈与陈伯之书〉赏析》、《千古兴亡皆人事——读欧阳修〈五代史伶官传序〉》、《针锋相对 泾渭分明——〈致史可法书〉与〈复多尔衮书〉诠考》、《杨柳城边悬落日 梅花冷艳伴孤忠——读全祖望〈梅花岭记〉》、《郁怒情深 兼而有之——夏完淳〈遗夫人书〉与林觉民〈与妻书〉品评》等,既是说文,也是论史,写起来游刃有余,得心应手,可收事半功倍之效。有些诗文,我从史学角度来作解释,如《木兰辞》中“可汗”、“天子”互见,其源盖出于此辞属于北朝乐府民歌,这是北魏孝文帝汉化政策的结果。
  第三,观点新颖,振聋发聩,言人之所未能言,以难得的材料作为佐证,立于不败之地。改革开放以来,我发表过不少考辨论文,如《陈琳墓考辨》、《骆宾王卒•墓地考辨》、《柳永墓考辨》等。《陈琳墓考辨》是针对安徽师大中文系 教授刘学锴先生在《唐诗鉴赏辞典•〈过陈琳墓〉》中称陈琳墓在江苏邳县而提出陈琳墓在江苏宝应射阳镇的商榷。骆宾王卒、葬地迄今文学史家语焉不详,我考定骆宾王广陵兵败后,客死崇川(南通)、埋骨黄泥口,填补文学史的空白。《柳永墓考辨》一反宋人提出的襄阳、枣阳说,而以明《隆庆仪真县志•名迹考载》和清《嘉靖扬州府志•冢墓》为据,提出柳永卒京口、葬真州、墓在仪征仙人掌(今胥浦)一说,但此说刊出后,《江海学刊》发表署名文章,提出柳永墓在镇江北固山下,指名与我商榷。于是,我根据叶梦得《避暑录话》、王士祯《分甘余话》、《真州绝句》、《池北偶谈•谈异•柳耆卿墓》和《带经堂诗话》写了《柳永墓再考辨》,发表后未见报刊上对管见持异议。我还以《为〈古文观止〉编者匡正一点纰谬》为题,大胆批评三百多年前《古文观止》编者——清康熙年间吴楚材、吴调侯叔侄,将唐骆宾王为徐敬业在扬州起兵讨武后时捉刀的一篇檄文,题为《为徐敬业讨武曌》,失诸轻率,不符史实。《旧唐书•则天皇后纪》载:“则天皇后武氏,讳曌”。“ 曌”,为唐武则天自制十九字之一,自取为名,以代照字。武则天改字,自名为曌,系则天后永昌元年(689)年的事,而扬州起事宾王作檄文为则天后光宅元年(684年),其间头尾相隔六年,宾王草檄时决不知武则天日后会改名曌,何来讨武曌之说!后人(包括吴氏叔侄)不察,以致以讹传讹,这不能不算《古文观止》这块白璧上的一点微瑕,必须予以匡正。
  关于《复多尔衮书》的作者,长期以来,众说纷纭,各执一词。先师扬州师院中文系教授蒋逸雪先生在《南谷类稿•史可法〈复多尔衮书〉的作者问题》一文中列举史可法幕僚:盐城王之桢、乐平王纲、桐城何亮工、沔阳黄日芳、商丘侯方域、新建欧阳五敕、江都强惟良皆有可能,但未下结论,我则根据乾隆《乐平志补》所载,断言《复书》出自江西乐平王纲之手。
  第四,紧密与教学结合,使教学与科研相辅相成,既探讨学术,又研究教法,从教学中来,到教学中去。从七十年代末开始,我曾一度担任文史教研员,还教过四届高师函授《中国古代文学》,后来我就把讲稿一一整理发表。如《以古为鉴 异曲同工——〈过秦论〉〈阿房宫赋〉合诠》、《同工异曲 相映生辉——试谈乐府“双璧”的艺术风格》、《穷兵黩武 揭而抨之——杜甫〈兵车行〉试析》、《一篇长恨有风情 一曲琵琶说到今——白诗“双璧”管窥》、《一蓑烟雨任平生 不逐春风上下狂——〈前赤壁赋〉与老庄思想》、《哀时伤乱 情韵兼胜——姜夔〈扬州慢〉赏析》、《千古风流 一样离情——秦观〈满庭芳〉与柳永〈雨霖铃〉品较》、《大气磅礴 千秋绝调——王安石〈读孟尝君传〉赏析》、《归有光•〈项脊轩志〉•明清小品》、《寓情于事 以情为文——袁枚〈祭妹文〉赏析》等,都是由舌耕转化为笔耕的成果。我以为,学术与教法应互为表里,学术好比材料,教法犹如做工,优秀教学论文,既要在学术上进一步探讨,又要在教法上深入研究,寓新颖的教学内容于巧妙的教法之中。
  科研与教学也是密不可分的,科研能解决教学中的问题,教学又可促使科研进一步深入。二十年前,我知道师范实习生教《大航海家郑和》,课上,有位小学生质疑,郑和本姓马,为什么后来改姓郑?这位实习生当即“挂了黑板”。为不在小学生面前露馅儿,只好支吾言他。他请教我,我就以教参上的两句话作答:因为他“从燕王起兵有功,赐姓郑”。后来,实习老师转告提问的小学生,这位小学生又寻根问底,继续追问:为什么赐姓郑,而不赐其他姓?这下我们都傻了眼。我翻看了《辞海》、《辞源》、《简明历史辞典》、《中国人民大辞典》等工具书,阅读了《明史•郑和传》、《明实录类纂•人物传记卷•郑和》等正史,皆未得到解释。两代教师对一个小学生提出的问题竟一筹莫展,未免令人汗颜。后来进一步钻研,才知道明成祖给郑和赐姓一事,在李至刚《故马公墓志铭》和《郑和家谱》中均有记载。据《郑氏家谱首叙》载,郑和随燕王朱棣靖难,于郑村坝作战有功,取得靖难之役对建文帝军队作战的第一次大胜利。这次战役给朱棣留下深刻印象,后跃居九五,登基伊始,大封功臣,想到在郑村坝建有战功的马三保,遂御书“郑”字,赐以为姓。郑和赐姓授职在永乐二年(1404)正月初一,适为靖难功成。
  第五,采用综合、比较方法,扩大选题覆盖面,使选题别开生面,不落窠臼。我写的赏析文章,大都把两首或两篇内容、手法相似或相近的诗文放到一起品评,一箭双雕,双管齐下,透彻鲜明,相映生辉。
  “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谨以多年笔耕中的一孔之见,一得之愚作为引玉之砖,幸翔宇教育集团的新秀们裁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