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麟德:浮生若梦忆陶师
时间:2008-3-29 16:50:55

浮生若梦忆陶师

  德隆望重的陶金如先生谢世忽忽十载,十年前的十一月十九日,我因获悉较迟,无法从百里外的兴化赶来宝应与相知四十载的亦师亦友诀别,尤为伤感。尽管翌年我到东灯笼巷在他的遗像前涕泪纵横,终觉引以为憾。幸能参加十周年追思活动,或可稍释前憾于万一。
  我初识陶老,是在五十年代后期的宝应县中学。当时,我还是初出茅庐的后学,而陶师已是遐迩闻名的良师了。我原专教历史,后兼教语文,对于语文教学,不甚了了。1960年秋,教研组决定由我开《愚公移山》的观摩课。其实,并非旨在示范,而是鞭策我、督促我迅速掌握教材、教法,提高教学技能、技巧的手段而已。作为教研组长的陶老,悉心指点,面命耳提,手把手地教我。我记得在讲“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达于汉阴,可乎”这一句时,我把“指”释为“直”,陶老随即伸出右手笔直地指向前方,要我再加上这个动作,加强直观感,语言动作相得益彰,学生的印象就更深了。陶老这一无声的提示,令我获益匪浅。乐于助人,奖携后辈,把他的经验无偿地奉献给别人,陶公,长者也。此情此景,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在那“十年生死两茫茫”、“雾塞苍天百卉殚”的动乱之秋,我调回家乡兴化任教,跟陶老睽违多年不通音向。1983年夏,我应邀去扬州出中师语文试卷,在五中的校园里,竟然与陶老邂逅。“他乡遇故知”,快何如之。恰好那天市教育局为命题老师聚餐,我们便作长夜饮,竟夕谈。虽事隔多年,星移物换,如烟往事,犹历历在目。
  此后,我们便鱼书不断,切磋琢磨。我写论文,资料或缺,他便按我的要求提供给我,把他的成果介绍给我,经常雪中送炭。九十年代初,我在《江海学刊》曾发表过一篇学术短札,题为《柳永墓考辨》,力排柳永卒葬襄阳说、枣阳花山说,认定柳永卒京口、葬真州、墓在仪征仙人掌(今胥浦)。其观点主要依据为明《隆庆仪真县志•名迹考载》和清《嘉庆扬州府志•冢墓》。两年后,《江海学刊》发表了署名周桂峰题为《柳永墓在镇江北固山下》一文,周文指名与我商榷,观点针锋相对,其依据为明《万历镇江府志》和《光绪重修丹徒县志》。周文与拙文各执一词,旗鼓相当。为了探求柳墓究在何处?我一面埋首于玉山策府之中,企望找到柳墓在仪征仙人掌的依据。一面驰书向陶老求援、请益、问道,陶老当即指点我找王士祯《带经堂全集》翻翻,或可找到依据。因渔洋曾在扬州任推官五年,多次行役白下、京口、真州之间,对这一地区的掌故知之甚详。我在陶老的启发下,终日手不释卷,皇天不负苦心人,果然,在王士祯《分甘余话》中找到:“相传柳耆卿卒于京口,王和甫葬之,今仪征西地名仙人掌有柳墓,则是葬于真州,非润州也。”王士祯在《真州绝句》中又一次提到:“残月晓风仙掌路,何人为吊柳屯田。”还在“残月”二句下自注:“柳耆卿墓在城西仙人掌”。柳永卒京口,又为何葬真州?关于这一点,王士祯在《池北偶谈•谈异•柳耆卿墓》亦已作出解释:“仪征县西地名仙人掌,有柳耆卿墓。按《避暑录话》:‘柳死旅,殡润州僧寺。王和甫为守,出钱葬之’。真、润地相接,或即和甫所卜兆也。予真州诗云:‘残月晓风仙掌路,何人为吊柳屯田。’”嗣后在《带经堂诗话》里再次申述:“柳七葬真州仙人掌,仆尝有诗云:‘残月晓风仙掌路,何人为吊柳屯田。’”于是我引经据典,写了《柳永墓再考辨——答周桂峰先生》,寄往《江海学刊》,讵料编者复函称:“二说并存,本刊不拟再作讨论”,未刊出。此文后来在《扬州教育学院学报》付梓。然意犹未尽,我又写了《柳永卒、葬地之争述评》,发表在《盐城师范学院学报》上,未见周桂峰先生在报刊上对拙见持异议。是陶老帮助我解脱困境,完成这一答辩,从而立于不败之地。
  我每在报刊上发表文章,总要复印奉寄陶老,征询意见,聆听教诲,而陶老的批评往往有点石成金之妙。
陶老师虽然知识渊博,然而却虚怀若谷。1996年暮春,他将多年呕心沥血之作——《王式丹年谱》手稿寄给我,要我裁酌笔削。面对陶师后半世心血之结晶,除了叹为观止外,我也试提了几点未必有当的浅见,讵料他来函却称之为深中肯綮之谈。
  在诸领导、友人和莘莘学子的帮助下,《王式丹年谱》终于由扬、宝两级政协文史委付梓,其时为1997年9月初,距陶师谢世仅两月有奇。假国庆之暇,我偕家人登泰山,朝曲阜,归来即接到这本鸿篇巨制。扉页上写着:“麟德仁弟指正•如赠•丁丑之秋”。并在赠下加盖方形小篆印章;另附便笺上书短短几行字:“麟德弟:书已出,现寄上一本,阅后请有以教我,为感!近来身体欠佳,不多写了。致以敬礼!如9•30。”这是多年来通信最后留下的手示,是陶老的绝笔!我什袭以藏,珍逾拱璧,作为永久的纪念。收到《年谱》和手翰后,我给老人写了一封回信:
  “甫自齐鲁归来,即拜读大作《王式丹年谱》,沐诵之余,不禁雀跃。吾师惨淡经营,成此巨著,以生花妙笔,浩浩荡荡,句句自肺腑流出,字字与珠玉争辉。和璧隋珠,自有识者。具见海内不乏有识之士。卓哉扬、宝二地政协诸公,不仅为王公式丹之知音,抑亦吾师文章之知己也。”
人老了,倍重真情,追念往日与陶;老推心置腹相交,如云如梦,不胜居诸之叹也。昔人有诗云:“寥落故人谁得似,海天星影暮天鸿”。每遇故人之丧,辄念斯言,内心深感寂寞。人届垂暮,恐怕总免不了要有“世上空惊故人少,集中唯觉祭文多”的感慨。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王式丹年谱》就是陶师在雪泥上为我们留下的鸿爪,也是一笔异常珍贵的精神财富。《年谱》如空谷足音,必将余音绕梁,久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