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忠诚教育 矢志不渝 ——纪念邰让之先生诞生90周年 陈麟德
浮生若梦身如寄,朝夕催人自白头。弹指之间不觉已年届迟暮,垂垂老矣,岁月何其速也!一入老境,人生晚年的凄凉不请自来。最另人触目惊心的是:“世上空惊故人少”,不少旧雨相知先后辞世,故人寥落。让之先生离开我们忽忽已十七载,抚今追昔,感慨良多,如烟往事,历历在目。 1959年暑假我从扬州师院毕业后,统配到运河之滨的古城安宜,八月初来宝,暂住大仙桥北教工招待所等待分配。我睡下床,上床是朱国良先生。同时等待分配的新教师还有:教语文的宋品福、教数学的戴育俊、教体育的王开成诸先生。中旬通知去实小参加分配工作会议,由文教局仇视导员主持,华沐庆副局长宣布分配名单:朱、王二位去范中,宋、戴和我到宝中。翌日上午,我即去宝中教导处报到,当时张汉文校长正在那里看报,接待我的就是邰主任。看过介绍信,得知我是教历史的,他显得十分高兴,并告诉我,他也兼教历史,专职历史教师为华铨曾和朱启玲,特别缺教世界史的老师,言谈间希望我挑起这副担子。识荆之初,竟然就做起思想工作,而且措辞婉转,令人无法拒绝,我深深为这位主持教学工作的领导所折服,所以我这位甫登讲台的初生之犊,竟然接受62级4个高一班的世界史还兼62(4)班班主任。开学后约一月,邰主任通知我要听课,我只好硬着头皮讲了一堂法国革命中的“雅各宾派分裂和热月革命”,讲得并不得心应手、尽如人意,但邰主任交换意见时,却热情地鼓励我:“一名新教师能把世界史讲到这个程度就很不容易了。”特别赞扬我描述圣•鞠斯特慷慨就义、步上断头台非常生动,有声有色,给学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邰主任越鼓励,我钻研教材的劲头就越足,因而63级两个高一班的世界史也是我教的,记得后来曾任国台办常务副主任的李炳才就在63(1)班。 两年后,中学历史课大大减少,29个班的宝应县中学用不上3名专职历史教师,于是就动员我兼教语文,我说什么也不肯,因为我最怕改中学生的作文。邰主任苦口婆心地再三找我谈话,我以语文不是我所学专业婉拒。他微笑着对我说:“我曾经在上海新中国医学院肆业,可我当不了医生,却长期在中学当教导主任,历史也教得差强人意。”接着就分析文史不分家,指出我改教语文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最后断言:“是不为也,非不能也”,鼓励我改行肯定能成功:“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我被说的哑口无言,欣然改行。 是年冬,问积琨先生作古,教务员空缺,邰主任又找我,让我当兼职教务员,我略做迟疑,似有难言之处。邰主任马上就揣度出我的思想动态,一字一顿地说你:你虽然搬到教务处办公,但还是教师,不是职员,一有合适人选,你马上回史地组。我二话没说,就搬到缮写员王石仙先生对面办公。最难忘开学时排课表,总要关起门来排;平时调课,稍微大意就要撞车;66级高、初中各班毕业证书都是我填发的。后来专职教务员吴锡麟先生到任,我才告一段落。 我在宝应县中学工作的那段时间,是在反右前后、文革前,山雨欲来风满楼,为人尚不易,办教学举步为艰就可想而知了,在那样的背景、那样的环境下办学,实在难为了张汉文校长、邰让之主任,可以说是顶着石臼跳加官,吃力不讨好;又好似大白天点蜡烛,既无光亮,又摇摇晃晃。每学期之初,学校工作计划都是由邰主任执笔,他很严谨,所举事例,一件事、一个数据都要调查核对,特别是概括指导思想则字勘句酌,仔细推敲,务必尽善尽美而后已。就这样,还有人找岔子,不满意、令人无所适从。 邰主任不仅循循善诱教育学生,更言传身教,为青年教师示范。我当班主任,对于特别调皮、屡教不改的差生往往束手无策,动辄疾言厉色,训斥学生,这样师生间距离越来越远,学生甚至有抵触情绪。邰主任得知后,总是劝导我:稍安毋躁,把学生带到我这里来!他视情况有时要我回避,有时要我也在场。他对差生从不一笔抹煞,往往煞费苦心找出他们难得的长处,还要说老师在向教导处汇报时,说他们正在转变中。晓知以理,感之以言,动之以情;以理服人则理善,以言感人则词美,以情动人则情真。邰主任的谈话,理善、词美、情真,大都收到预期的效果。 邰主任以校为家,坚守岗位,寒暑假、星期天总是坐在教导处,朝于斯而夕于斯,风雨无阻。就是这样一位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好教师、好领导,文革也在劫难逃,险遭罹难,虎口余生,在那“十年生死两茫茫”、“雾塞苍天百卉殚”的动乱之秋,我调回家乡兴化任教。拨乱反正以后,我由中学调至教师进修学校,从事高师语文函授教学工作,先由扬州师范学院、后由扬州教育学院主办,函授备课轮流坐庄,所以常有机会到宝应旧地重游。每次去宝应,我总要忙里偷闲去看望邰老。1978年劫后第一次重逢:“乍见忽惊毛发老,相看独有雪霜悬”。继而就各自倾诉浩劫中所遭受的苦难,相对唏嘘,不能自已。我当时意志比较消沉,邰老当即鼓励我,要振作起来向前看,切勿气馁。并现身说法劝导我说:教育是重灾区,然而教师恰如当春草木,回苏有望,你还年轻,将来必有所为。我以病残之躯,不仅为办好宝中竭尽全力,还抽出时间参与编写《汉语大词典》,为方志审稿,参加一切力所能及的社会活动。我依稀记得当时马路似已打通,他住在路南翦淞亭下的教室里,不时有人来跟他商谈学校事务,其时邰老已花甲之年,头童齿豁,瘦骨嶙峋,该是颐养天年之时,然而他虽算不上日理万机,但却目不暇接。先生之风,称得上“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信哉斯言! 大概在八十年代重阳节前后,我在兴化老干部局松鹤楼前与邰老邂逅,“他乡遇故知”,主客皆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途中匆匆谈了几句,约定当晚到他下榻的一招作长夜饮,竟夕谈。我素知他不善饮杜康,乃包了一两龙井带去,当晚剪烛西窗,品茗话旧,畅叙四五小时。话题涉及面很广,上下古今,历史人文,教育琐事,大难幸存等等。谈到兴化在宝中工作的三老——张希曾酷爱杜康,驭班有方;梅义和幽默风趣,一丝不苟;吉迎曦多才多艺,时乖运拙。谈到宝中语文教研组陶金如、潘大白二先生,确系双峰对峙的泰斗,各有所长,各有千秋,缺一不可。谈到兴化文化底蕴深厚,邰老深赞兴化弹丸之地,有明一朝竟然出了一位状元——李春芳,三位宰相——高谷、李春芳、吴甡;我说宝应也毫不逊色,不是也出了大器晚成的状元王式丹,出了清官乔可聘、乔莱父子,出了经学家刘宝楠吗?谈到先母系刘熙载嫡孙女,邰老伸出大拇指说:融斋公至高至大,流风余韵,惠及后人,《艺概》博大精深,文学瑰宝。邰老还以前辈的身份关爱我,问我最近读哪些书?有无成果?他告诉我:日前在书店购得中华书局出版的明季兴化史学硕儒李清撰著的《三垣笔记》,阅后被陶金如先生借去。你是学历史的,又教历史多年,何不精读乡贤名著,作一番研究。邰老一席话,很有见地,俟后我潜心钻研《三垣笔记》近十年,并与《南渡录》相对照,终于写出两篇万字论文,分别发表在《清华大学学报》和《上海大学学报》,人大报刊复印资料全文转载,发轫之功应归于邰老。谈到1967年10月,兴、高、宝三县教导主任,兴中顾联庆先生投河、邮中刘椿年先生(后任宋桥中学校长)死因不明,而邰老却死里逃生,可谓不幸中之大幸。对于兴中顾主任英年早逝,邰老深感惋惜地说:顾主任才识俱佳,我和他曾多次一同参加扬州专区中学教导主任会议,还频频问及顾主任后人情况,哀叹不已。半夜促膝谈。时而捧腹,时而悲怆,时而激越。时而低沉,竟不知夜未央而月落参横,主客均沉醉于“不寐夜残情兀兀,笑言安得共良朋”的情趣之中。临别时我问及他子女们的情况,并请代向朱冠前老师致候。邰老掌珠裕孝和林孝、炎孝昆仲在宝中皆与我有桃李之谊,只有小妹年幼,不曾教过。 哪知兴化一别,竟成永诀。过了几年,听说他为振兴宝应经济、拓展宝中办学渠道赴京召开校友会后,操劳过度,遽尔长逝,痛惜何似!“斯人虽已没,千载有余情”。邰让之先生忠诚教育、矢志不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永远是我们学习的楷模。早宝应县中学史册上彪炳千古。 【作者简介】 陈麟德先生,江苏兴化人,原宝应中学历史老师,后调入兴化教师进修学校直至退休,高级讲师。曾在众多报刊上发表《宗臣和他的〈报刘一丈书〉》等论文百余篇,并出版专著《幽寒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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