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厉观:人格之楷模 师德之风范
时间:2008-3-13 10:08:27

人格之楷模 师德之风范
——追忆邰让之先生
韩厉观
    

  五十年前秋季开学的前几天,准确地说是我到宝应中学报到的第二天,一位举止儒雅的中年男士扣开我的宿舍,款款地自报家门,说明来意。一听到“邰让之”三字,我马上肃然起立,侧身聆听。来者是宝中教导主任,宝应教育界名人,这是我在教工招待所等待分配时得到的资讯,岂敢有半点怠慢。他分明看出我的紧张悚惧,抢前一步,轻轻抚着我的背,与我比肩坐在床的边沿上,用近乎耳语的声调把学校对我的课程分工和期望要求逐条交代清楚,把课程表、教科书、备课笔记和教学参考资料一一点交到我的手上。起身作别时,他叮嘱我,慎言慎行固然要紧,教书育人还得放开手脚。又说,是张(汉文)校长亲自把你要来的……目送他俊拔而显得清瘦的背影,一股暖流涌上胸臆,两眼热泪,几欲夺眶。须知,在当时的语境之中,这般如师长的指点,若父兄的关怀,对于一名精神上正披枷戴锁的青年来说,何等宝贵,何等难求!这便是邰让之先生在我心灵深处留下的第一印象。
  也许因为心仪,在此后的岁月里,每当与这位领导接触就倍感亲切;这位长者的一言一行也会让我格外在意。除了亲身体验、耳濡目染,加上校园里师生口耳相传的内容,渐渐地在我的心中勾画出一位伟岸卓立的仁者的形象。数十年雨打风吹过后,这个形象非但没有一丝漫漶,反倒更加清晰,更为突出起来。
  在我心中,他是宝中当年除张汉文校长之外最具影响力的一位领导。这种影响力不是来自职务的光环与权势,而是来自他忠乎事尽乎职永不言累、永不放弃的人格操守。他是一位讷于言而敏于行的拓荒者,从不把“方针”、“政策’’之类的话挂在嘴边,假大空的话一字也没有,总是把党和人民的要求、校长的治校方略化解成学校实施教育、教学过程中一个个可以操作的举措,化解在招生组班、师资配备、组织教学、成绩考核、学籍管理、综合评估等环节的分寸拿捏之中。大到一年(学年)之中,从计划布局到总结回顾,小到一日之内,从教室操场到宿舍饭堂,无处不留下他孜孜矻矻的身影,无处不弥散他兢兢业业的精神。永远的邰主任,永远的邰先生(这是师生背后最亲切的称呼)。正是这种事必躬亲,以身垂范的工作作风所铸就的人格魅力在校园里产生了无所不在的影响力,乃至直接驱动了学校优良的校风、教风和学风的形成。一时间,在全校师生和家长的眼睛里,邰先生是做人的楷模,勤勉的化身,也是宝应中学的“形象代言人”。
  在我心中,他又是宝中当年最早懂得并实施人性化管理的一位宽厚的长者。在那个“工具论”盛行,视人为“螺丝钉”的时代,他却十分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带着教务处一班人,千方百计为每个老师营造相对宽松的教学环境。让多数人都能在适合的岗位上为教书育人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殊属不易。
    譬如排课表。哪些老师家累重,哪些老师体弱多病,哪位女教师尚在哺乳期间,哪位老师年老力衰,等等,都在他心中装着。到时一定知会教务员,对这些对象尽量照顾,少排上午第一、第四节课。减少连排连上的次数。受惠的老师往往“知恩图报”,倍加努力工作。
  譬如抄写学生名单。一个班主任或一名任课老师,从《教室日志》、《成绩记载簿》、《作业登录簿》到《备课笔记》得多次逐一誊录全班学生的名单,加上各种临时性表格,誊录名单的次数更多,很费功夫。每学期开始,教导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钉着印好并裁好的各班学生名单的字条。这种字条宽窄与所有簿册格子的大小吻合。你只要扯下来贴在需要学生名字的簿册上就完事了,十分爽手。教务处的文印员多辛苦一点,换来了全体教员的便捷,服务于全体老师,亦即服务于全体学生。这便是邰主任的管理理念和做法。
  再譬如课程分工。在一般人眼里,语数外、理化生,按专业分工,按班级排课,像厨师配菜一样,一盘一盘,抓完配齐了事。其实并非如此简单。邰让之先生分课,自然免不了专业配套的考虑。不过他更多考虑的是如何让每个教学班级都有一个最佳的师资组合,成为最能战斗的教育教学团队。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知人”,真正了解每位老师的知识学养、业务能力、敬业程度、健康状况乃至性格特点。让之先生是知人的,也只有让之先生能够真正做到知人善任。一切都得之于他平时与每一位老师的接触与了解。他几乎从来都不在公开场合以领导者的身份高谈阔论,可私底下他却经常与老师促膝交流,侃侃而谈。无论思想困惑、工作麻烦、生活难事、情感疙瘩,他都会言及行到,如春雨润物,帮助你排忧解难,把一切纷扰消解在悄无声息之中。回想起来,也许正是因为有了这种人性化组合,无论是教学班、教研组、年级组,每个团队都合作愉快、愉快合作,不但创造了当年可图可点的教学业绩,还促成一大批名师如陶金如、潘大白、华雨九、朱九成、梅义和、金镜芙等脱颖而出。
  在我心中,他还是宝中当年“学而不厌,诲人不倦”,深谙师道之真谛的一位好师长;也是那个新旧交替时代承前启后的真正的教育专家之一。先生出身于教育世家,受过良好的传统教育,经史子集无不涉猎,有着深厚的文史修养,少年时期便立志修身报国,虽然尝试过从政救民,很快改弦易辙,选择了人民教育作为自己寄托终生的事业。可以说,他几乎是为教育而生,为教育而死。他热爱他的学生,坚持以生为友,教学相长,与许多学生结成能够以命相托的挚友。晚年,他风尘仆仆,走遍大江南北,虚心学习,认真调研,只为疗治满目疮痍的宝中,迅速提高教学质量,让每位进入宝中的学子者都能成为于国于民有用的人才。
  早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末,宝应解放,宝应中学复校,不久迁址重建。先生应张汉文校长之邀,参与其事。从此全心全意忠诚党的教育事业。他不避殚精竭虑,焚膏继晷,带领全体师生,从草创奠基到发展壮大,从初级中学到完全中学,一路走来,无怨无悔。翻开宝中的“光荣榜”看看先后出过多少优秀教师、先进工作者,人们却找不到哪个光荣称号属于邰让之,他真正做到“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然而正当学校蒸蒸日上,在全市全省都有了自己的位置的时候,张校长被调走,紧接着先生也被调走了,而且在“文革”中因所谓“历史问题”受到极不公正的待遇。其时先生的痛苦是可想而知的。先生之痛不在于蒙受不白之冤,也不在于丢失了什么地位和信用,痛在被迫离开了他心爱的宝中,痛在人为地割断他与莘莘学子难舍的情谊!这种痛让他痛不欲生,乃至于今他一改谦逊忍让的个性,决心以死相抗衡!
  先生有幸,等到了粉碎“四人帮”,迎来了正本清源的崭新时代,不但廊清了历史上的不实之词,还实现了数十年的夙愿,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尤其让先生喜不自胜的是张豪校长请他重返宝中,共同疗治“文革”伤痕,开创宝应中学的新纪元。先生欣然应诺,以花甲之龄,再登教坛,续写他情犹未了的教育人生。嗣后十余年中,虽然参与编纂《汉语大辞典》、《宝应历代县志类编》,其主要精力都用在如何提高教育、教学质量,把宝应中学推上一个新的台阶。
  在先生重返宝中校园不久,我就调到县文教局教研室工作。然而偏我与先生有缘,曾先后三次与先生结伴出差,到兄弟学校取经,寻求育才之路,探索为师之道。也正是因了这样的机缘,让我得到了先生的耳提面命,领略了师道的本质。
  第一次我俩一起到姜堰中学去参加扬州市教育局组织的全市重点中学交流活动。与众不同的是,三天里,每天早晨五点钟他必去操场观看学生跑步晨练,晚饭后跑遍学校每间教室,察看学生晚自习情况。他告诉我,这所学校高考升学率高并无秘决,唯常规教育扎实。何以见得?晨练、晚自习出勤率基本一致,且没有老师督促。一语既出,如醍糊灌顶,我不能不由衷佩服。第二次是我俩带队,领着全县中学校长到江苏省南通中学参观学习。这所古老的学校当时也正以高升学率蜚声省内外。他提醒我注意南通中学的非常之举。在这所出过赵丹、范曾等著名艺术家的学校里,课程表上竞找不到音乐、美术两门课。经过几天活动,我们从主人那里明白了,他们所以升学率高主要得计于长期以来坚持抓小学、初中的质量。还是一个常规的问题。在交换意见时我们就“课程设置与全面发展”这一话题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得到了南通同行的认同。
  第三次还是由他和我共同负责,带领部分中学校长和文教局中层干部到北京去参观学习。这回人多,逗留时间也比较长。他和文教局一名年轻干部打前站。一到北京,他全然不顾旅途劳顿,利用宝应在京老干部的关系,联系了北京实验中学、清华附中、8 1中学和北京市教育局等多个单位,把参观学习的日程表安排得井然有序。大队人马一到北京能马上住下来,迅速进入参观学习程序,全仗这位老人的精心安排。同行的人都说,邰老不仅是宝中不可多得的顾问,也是我们宝应教育战线最可宝贵的顾问。
  北京之行印象最深的是实验中学的经验。“用一般的校舍、一般的师资、一般的生源,培育出优秀的人才,这样的实验才会产生‘大田效应’,才符合中国国情”。这是实验中学校长、著名教育家刘凤梧先生的原话。他还说,校长的任务除了执行方针政策就是抓好师资队伍,尤其重要的是选好一位德才兼备的教导主任。学校可以一日无校长,不可一日无主任。这让我心头一怔,马上想到业已作古的汉文校长,也更加敬佩身边正襟危坐的前辈师长邰让之先生。
  在火车上我不无感慨地对邰老说,我们千里迢迢跑出来学习的恰恰是您和已故老校长早就带领我们实践了的经验。他沉吟半晌,若有所思地说,为师之道,韩愈以为传道、授业、解惑,我更赞成孔子的做法,“以文会友,以友辅仁”,与学生讨论,教学相长,把“诲人不倦”建立在“学而不厌”的基础之上。我越来越觉得“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是我们教育工作者应持的人生态度。这也是我从实验中学刘老那里得到的启示。在那一刻,我为自己的浅薄感到羞愧,更感激这位当年的“知己”犹能如此不弃,坦然以真知相授,真不愧为一代名师!
  邰让之先生把他的生命旅程定格在1991年2月16日(农历正月初二),享年7 3岁。先生走得太早了,对宝中、对宝应的教育事业无疑都是巨大的损失。
  记得我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向先生的遗体告别时,忍不住默念祷祝:邰老,您为宝应人民的教育事业真正做到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您的人格和师德将流芳千古,垂范万世!今天有幸坐在这里参加纪念这位先贤九十周年诞辰追思会,我要朗声地告慰他:邰老,今天的宝中和宝应教育事业所取得的成就庶几可以告慰您昔日的理想和追求。您留下来的精神财富正在发扬光大!
  安息吧,明天还会更好!

  【作者简介】韩厉观先生,原宝应中学教师,县文教局教研室副主任、副局长,县电大校长、总支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