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生旅程第一站——宝应中学 沈春生
我于1 9 5 4年8月分配到宝应中学工作,这是我踏上人生旅程的第一站,时年1 9岁。仗着年龄的优势,我倍得学校师友的关爱和帮助,于此渐渐成长、成熟起来。所以宝中与其说是开始我一生从教立业之地,不如说是我修业成人之所。而今时光流逝,半个多世纪过去,我亦已两鬓苍苍,双目茫茫,垂垂老矣,但每当我忆及宝应中学,心头依然会涌起一股莫能言表的感恩之情。时值宝中80华诞,谨择我终身受益、永志难忘的二、三事述于后: 宝应中学在政治上呵护了我。 1 9 5 7年冬,疾风劲雨似的整风反右运动,在全县如火如荼展开。在那一切严格按计划生存的年代,什么都讲求有个指标:帮助党整风,每天开会鸣放不得少于8小时;每人每天需交1 0张大字报;划定右派分子,必须按5%的比例作为硬任务完成……运动初期,有些爱党、爱国的老师为了完成向党进言的神圣使命,积极写大字报提意见,踊跃上民主讲台发倡议。后来情势急转直下,昨天县委书记还上台跟他热烈握手,称赞他是好同志的发言人,今天就被宣布成了大右派,并立即监管起来。这场政治斗争就是如此残酷无情。 我那时年轻气盛,争强好胜,又易冲动,因此难免有许多不慎之处。偏在此运动期间因忙于南师院的函授学习,不论大会小会都只顾埋头看书,并无出格言行,因此以为这一运动与己无关。但后来由于我曾写过一张题为《恩典》,大意是说开会不是沉默就是闲扯,大字报内容鸡毛蒜皮千篇一律,祈求领导开恩,多绐我们留点自由学习活动的空间的大字报,被列为有问题的大字报,被复制、张贴出来而找到我。这几乎把我吓坏了。幸亏反右斗争才只是向知识分子发出的一个严重警告,还不是文革时期的彻底砸烂;当然更幸亏了德高望重,在那时说话还很有分量的张汉文校长,他竭力保护宝应中学的广大教职员,抵制在宝中落实右派名额,我才得以在宝中无右派的有力背景下,仅被责令在小会上作深刻检讨,并诚恳接受大家批评、帮助,侥幸过了关。否则,能否逃过此劫,就很难说了。我有个年轻的很有才艺的朋友,在宝应干部职工学校任教,该校仅有教职员数人,可就有4人被打成右派和内定右派,我的朋友也不明不白地划入其中,后被发配到湖西黎城果园劳动改造去了。今天,当我忆起这场惊心动魄的政治运动,便不由得从内心深处感激宝中,感激张汉文校长在政治上给予过我的关怀、呵护! 宝应中学在专业上培养了我。 宝应中学有许多名师,他们也都是我的良师益友。我所以能在专业上有所长进,离不开他们的指点、帮助和栽培。 至今犹记潘大白先生跟我讲古诗,讲古人重锤炼字句营造诗的意境的情景。他说,王维《渭城曲》首句,“渭城朝雨浥轻尘”中着一“浥”字,引发人们无限想像:那仅仅润湿了西行古道上随风飘扬的浮尘的春雨,是那样的柔细、轻盈,它悠悠地飘洒下来,使人感到一丝暖意,觉得心中十分舒畅,由此为我们营造了一个诗人倍觉神清气爽,所见景物格外清新,长亭饯别友人时情深谊笃的意境。潘先生精辟的剖析,增长了我的知识,而他那刻苦研读,笔耕不辍的精神,更是鞭策我不断上进的动力。 有一次我讲毛主席词《蝶恋花•答李淑一》,解释“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句,根据参考材料照本宣科说:烈士听到革命胜利消息传来,激动得流下泪来,如同倾盆大雨洒落人间。有个学生追问:句中“曾”字怎么解释,我被问愣了。后来陶金如先生告诉我,“曾”字作“已经”解,这是郭老在答《文艺报》编辑时特意指出的。他要我去读不久前发行的一期《文艺报》,并告诫说,只有读了郭老的答问,才能更好理解《蝶恋花》这首词。陶先生治学严谨,为人严谨,也是我难得的一个良师。 同室韩厉观老师毕业于南师院中文系,他博览强志,长于辞章。我们常于灯下谈文学、谈写作、谈名人轶事。我们谈鲁迅笔下中国人的屁股和膝盖,谈李鸿章请洋人吃饭的阿Q精神,谈名教授上衣口袋里插着几根胡萝卜讲课……我们无所不谈。他出身科班,读的书又多,所以谈起来总是他的话多。他拓宽了我的视野,丰富了我的见识。益友使我增知益智,得益匪浅,也为我永记。 更不能忘怀的是宝中对我专业知识的系统培养。时值大跃进,我国财力匮乏,文教经费尤为拮据,可学校领导为了培养青年教师,提高青年教师的专业素养,不惜费用,一举推荐4人去读函授大学。学校除承担所有学习费用外,还为我们支付每学期赴扬师院函授站面授,每学年赴南师院集中学习、考试的差旅费并给住勤补助。为我能拿到一纸南师本科文凭,在长达4年半的时间里,宝中在我身上付出的代价实在不菲。我深知我能有今天的专业知识,是与宝中师友的引导,学校领导的培养分不开的,我忘记不了他们对我的深情! 宝应中学在实践中锤炼了我。 当我懂了点教育、教学方法后,学校领导为了锤炼我,就让我挑担子:从第二年起,我便做班主任;教了一轮初中后,便一直留在毕业班,还兼过高一的课。我就这样在边教边学的实践中成长起来。 提高我教学能力收益最大的,要算是一堂公开课对我的磨砺。1 9 6 0年,学校举行全县观摩教学活动,还邀请了高邮、金湖等兄弟校的老师来指导。当校领导决定要我上一堂作文评讲课时,心中实在有些忐忑;当备课组老师帮我挑选讲评作文,斟酌评析内容写出教案后,便又以为上课不成问题了。当邰让之主任审阅了教案后为我指出:从内容看,你平均用力对好、中、差作文作全面评述,重点似乎不突出,缺乏讲评中心,因此教学目的欠明确;你仅仅以文论文,学生只能知道这次作文孰好孰坏,未必能领悟到写这类作文的方法技巧,会直接影响教学效果。从方法上看,作文评讲由老师一讲到底,似乎也不可取,最好让学生也参与到评讲活动中来。他建议印发有可比性的作文,让学生阅读后谈看法、讲认识,也可让写作好的同学谈构思、讲体会。他鼓励我要将“作文评讲”课,上成“作文评议”课。听了邰主任一席话,我方知自己对教学之道还知之甚少。 修改教案时,同组老师又和我一起讨论学生作文中存在的问题,确定教学目的,再选择讲评作文,研究评析重点,特别着意商讨了师生双边活动的设计。邰主任看了修改教案后表示肯定,并说,以后评讲作文,一定要克服抓两篇文章讲讲的随意性。当他看了评析的作文后,又为我指出一个问题,他说,学生描述农村新貌,讲如今田野里处处是拖拉机在翻耕着黑黝黝的波浪,村庄里家家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不切实际,太浮夸了,需要加以指正。作文切忌说大话、空话、假话,也不要喊口号、贴标语,不真实不仅会失信于人,甚至会令人生厌。他要我向学生强调,作文和做人一样,一定要实在,实事求是,尤其是记叙类文章,只有写真事、抒真情,才能生动感人,才能取信于人,令人信服。邰主任的这些话,就不只是在指导我怎样评讲作文,授我教学之法,而且是在教导我如何诚恳处事处世,教我为人之道了。 我在宝中工作为时六年半,这一时期是我获益最多的时期,也是我进步最快的时期。时至今日,我依然常会忆起宝中的工作、学习、生活,忆起宝中关爱、帮助过我的师友、领导。宝中是我人生旅程中充满阳光、最具活力的一站,永远值得我深深怀念!
【作者简介】 沈春生,原宝应中学语文教师。早年就读于晓庄师范中学语文教师培训班,后毕业于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江苏省中学语文特级教师,江苏省中语会、语言学会理事,全国中语会课堂教学研究中心学术委员。曾在《语文学习》、《语文研究》、《徐州师范学院学报》等十数种学术刊物上发表论文30余篇;其与著名语言学家张拱贵教授合著的《句群与句群教学》一书为我国教学图书之优秀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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