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晚年邰主任的两次相会 五三届校友 陈允谦
八十年代初期,一个深秋的下午,我正在办公室,从招待所打来的一个电话令我十分惊喜。电话是宝中邰让之主任的,他因有事路过扬州,听说我已于几年前调来这里工作,想看看我,问我有没有时间。啊,太好了!我忙问清他所住的房号,决定立刻去拜望这位心中时常牵挂着的中学师长和校领导。但邰主任在电话中阻止了我,说他现在还有点事,要到晚饭后才有空。 下班后,我匆匆吃完晚饭,便从盐阜路的住所向市第二招待所(后改为“紫藤园”宾馆)走去。我不是一个善于处理临阵事态的人,但对邰主任的父兄般的感情,又使我觉得必须做点什么。于是,便先去一家果品商店……那时,扬州的公交车既少且很早便收班,出租车是多少年以后才出现的事。尚无自行车的我,唯有靠双腿来征服所有的距离了。好在当时还属中年,未作太多的耽搁便来到了二招,寻找得邰主任的房间。 令我感到奇怪的是,邰主任似乎不在房间,标准间电灯敞亮着,除了一张床上有人在蒙头睡觉外,室内空无他人。我略感疑虑和不安:难道是邰主任办事还没回来?……不管怎么说,先等他一下。我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将手中的一兜水果轻轻放在桌上。谁知,这一轻微动作竟惊醒了床上的人,他推开衣被,欠起身子朝我望着……“啊,是邰主任!”我失声叫了起来。 邰主任也认出了我,马上要穿衣起身,我赶忙拦住他:“不要,我们就这样谈谈,很好。”于是,他披衣倚坐在床头,同时,指着面前的一张椅子,要我也坐下。就这样,多年未见的师生,开始了灯下的促膝谈心。 邰主任音容未改、风貌依然,只是头发白而稀疏,人也瘦了许多,精神显得疲惫而乏力。他告诉我,虽然已到了退休年龄,但至今仍在岗位上,要做的事反而比以前更多了:办学上的一些问题要他出谋献策;地方上发展经济有许多联络、求助工作常请他出面协调;甚至连政府招商,国企引进技术的事,也会找上门寻求他的帮助。不久前,他曾去北京,找老校友商量如何支持家乡发展,这次是出差去广州,为某部门解决设备“进关”的事……谈到这里,他微笑着说:“效果还不错,麻烦解决了,事情也办妥了。”他似乎松了一口气,但接着又摇头感叹道:“人老了,体力不及以前了。刚才觉得身上冷,人有点劳累,想歇一下,没想到,就蒙着了……”语气中略带歉意,似乎也在解释什么。 邰主任的感叹倒令我心中产生了几分凄惶,唉,尊敬的邰主任,在学生面前难道还需要解释吗?你是太辛劳了!过去,你讲课时精神饱满,作报告铿锵有力,行路腰板挺直,举止利落干脆,一句话:激情洋溢、雷厉风行。而今天,已是六十多岁的你,仍在北上南下,披星戴月,为大家的事情奔走,为故乡的振兴发展付出一腔心血。此情此景,怎不令人感动?你可知晓,老校友们谈起你时,对你的辛劳艰苦,是既不安也不舍啊。 “他们也是的,一个上年纪的人出行千里,长途跋涉,倒放得下心呢,也不派个人陪伴、照顾您!”我不禁埋怨起来。而邰主任却摇摇头:“不需要,不需要……”他依然微笑着,脸上露出我所熟悉的孩子般的天真和坦诚。 对我从外省的一个省会调至扬州工作,邰主任似乎有点不解和担忧,他含蓄地问我,工作上是否适应?我告诉老师:由于“文革”中极左横行,任何作品必须以表现“阶级斗争”为主题,使我对文艺真实反映生活失去信心,感到自己所热爱的事业前途无望,加之爱人因碍于家庭成分,长期不能转正,工作难以调动,而她一人带着两个孩子,生活得十分劳累,经再三权衡利弊,决心照顾一头,先调回家乡。好在历经几年的拨乱反正,目前的工作还比较舒畅顺手。听了我的话,邰主任沉思片刻后,颌首表示理解。 事后,我才想起,邰主任这次主动与我会面,也许就是因为不放心我的工作变化,有意了解一下真实情况,以求释怀。这正是他对我的一片关爱啊。 时间已经很晚,我不忍心再打扰邰主任的休息,便要求他明日逗留一天,好进一步畅叙,或再约几位校友共聚一下。但他因急于返宝“复命”,已买好了明晨的车票。我们只有分手告别了。 一眨眼,又是几年过去。 1988年冬,宝中举办建校60周年庆祝活动,事先,我收到了母校的邀请函,决定按时出席。这次活动,在扬州工作的许多校友都参加了,有的联系好了单位的面包车,集体前往,有的校友是部门领导,用车较方便,便直接乘小车赴会。由于我与他们均不甚熟悉,无法与之联系,于是,便在报到的那天下午,单独乘长途客车去宝应。因一路靠站、耽搁太多,待到抵达家乡时已是一片暮色。下车后,我忙乘三轮车,直奔大会报到处。 当时,大会为外地校友准备了晚餐,但由于我来的较迟,到饭厅后,晚餐时间已过。幸而一位服务员告诉我,那边小包间里还摆了一桌,是专门留给迟来的校友的。我进去一看,果然,人已经坐的差不多了,都是因各种原因而未能按时赶来的校友。大家听说我是五三届的,算是老大哥了,显得特别热情,忙着让座,邀我这个学兄入席。“人已经快坐满了,可以开饭了。”有人提醒食堂工作人员。的确,我也早就饥肠辘辘了。但服务员仍然没有上菜。她轻声解释道:“马上还有人要来哩。”这么晚了,还有谁要来呢? 忽然,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人都上桌了吗?乘最后一班车的同学也来了吗?”接着邰主任出现在门口。大家兴奋起来,纷纷起身向他致意,有的向门口迎过去。 邰主任是从报到处来的,他得知有些人乘长途汽车刚到,又从登记册上看到几个平时较少回乡的同学的名字,执意要来看望大家。他请服务员再添一个座位,这餐晚饭,他要和大家一起吃。 饭桌上,气氛热烈而融洽,但又有一种不寻常的局促与兴奋。明晨就要举行校庆纪念大会了,大家的内心都很激动。投入母校怀抱的游子们,谁能不思潮奔涌呢?而白发苍苍的邰主任与我们的共进晚餐,既使大家感受到母校的温暖亲切、慈爱真挚,也更使包间内这个特别的聚会,充满了沧桑感和历史感。席间,无尽的回忆在我心中油然而生,一时间难以平静。当邰主任举杯向我们频频致意时,有好几次,我的眼睛都湿润了。 比起数年前,邰主任虽然更显苍老,但他精神很好,脸上毫无倦容。也许是过多的忙碌和心力消耗,他讲话嗓门很低,甚至略带沙哑。饭桌上他不停地招呼大家夹菜添饭,而自己吃的并不多,也没吃好。时而有工作人员来找他商量事情,还有一些老校友寻问到席上来,向他问候致意,他们之中,许多人已年过半百。 本来,我还想利用这次返乡参加校庆的机会,找邰主任好好谈谈心的,但一看情形,知道不可能了。果然,他连那顿晚饭都没吃完,就因为有事,向大家打了招呼,匆匆提前离开了。以后的两天,他更在操劳之中。 我只有带着尊敬、遗憾和失落之情,目送着他渐去的身影…… 细心、忘我、敬业、重情——这就是邰主任,是他的作风、品格,也是他的秉性和为人! 在漫长的人生旅程中,他会一直伴随、勉励着我们,像一支映照大家心灵、永不熄灭的蜡炬。
2008年3月8日草成于扬州
[作者简介]陈允谦 国家一级编剧,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中国戏剧文学学会会员,江苏戏剧家协会理事,扬州戏剧家协会会员主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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